論四渡赤水之 “奇”

時間:2017-02-17 16:00:00

來源:遵義會議紀念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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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中央紅軍歷時一年零九天的二萬五千里長征中,四渡赤水之戰用了大約兩個月,占六分之一的時間。四渡赤水之戰在整個長征中具有特別重要的地位和作用,是中央紅軍軍事上由被動變主動的轉折點。參加過長征的肖華創作的《長征組歌》,有一句著名的歌詞“四渡赤水出奇兵”;難以計數的文藝作品、長征著述以四渡赤水為例,贊頌“毛主席用兵真如神”;在毛澤東本人的心目中,四渡赤水也占有獨特的分量。他在回憶自己的軍事生涯時曾多次談到此事。1960年5月27日,來華訪問的英國陸軍元帥、二戰名將蒙哥馬利與毛澤東交談時說:“您指揮的遼沈、平津、淮海三大戰役,可以與世界上任何偉大的戰役相媲美。”毛澤東卻出人意料地回答說:“三大戰役沒有什么,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筆。” 

  毫無疑問,四渡赤水是紅軍長征中最精彩、最驚心動魄的作戰行動,是中國戰爭史上的奇觀。然而,四渡赤水之戰到底“奇”在哪里? 

  第一“奇”:善于隨機應變,靈活機動 

  《孫子兵法》第五篇“勢篇”指出:“凡戰者,以正合,以奇勝。故善出奇者,無窮如天地,不竭如山河。”孫子講的“奇”,主要是指靈活運用、出敵不意等戰法;“正”,主要是指正規、正面迎敵等戰法。這段話的完整意思為:大凡作戰,一般都要以正面的部隊與敵軍戰斗,而根據具體情況以奇兵取勝。所以,善于出奇兵制勝的將帥,其戰法就象天地那樣變化無窮無際,象江河那樣奔流不竭。毛澤東就是一位“善出奇”的統帥。面對幾十萬圍追堵截的敵軍,毛澤東指揮3萬紅軍,敵變我變,靈活機動,打得贏就打,打不贏就走。這與紅軍長征初期不顧敵情,一味死打硬拼形成了鮮明對比。在四渡赤水之戰前后,僅戰略方向和基本方針的變化就有三次: 

  (1)遵義會議之后,中央紅軍原計劃是要從宜賓至滬州段北渡長江,與紅四萬面軍會合。1月27日進占土城鎮后,毛澤東提議利用有利地形殲滅緊追不舍的川軍郭勛祺部4個團(敵實際為8個團)。28日,紅軍與川軍在土城附近的青杠坡交戰,從凌晨激戰至黃昏,敵軍越打越多,紅軍雖然給敵軍以重大殺傷,但自己傷亡也很多,戰斗形成僵局。此時,敵后續部隊正在迅速增援上來。在此嚴重關頭,毛澤東等當機立斷,決定撤出戰斗以保存實力,于29日凌晨西渡赤水,向古藺南部地區前進,另尋機會渡江。可見,一渡赤水是在不利情況下的隨機應變之舉。幾天后,發現北渡長江計劃難以實現,中央便決定“以川、滇、黔邊境為發展地區,以戰斗的勝利來開展局面,并爭取由黔西向東的有利發展”。當時,黨中央提出的戰斗口號是:“為消滅萬惡的敵人,創造新的云貴川新蘇區而斗爭!” 

  (2)二渡赤水,取得遵義大捷后,黨中央政治局又改變進軍方向,制定了新的戰略萬針,決定“以黔北為主要活動地區,并控制赤水河上游,以作轉移中樞”。當時,中央紅軍企圖在以遵義為中心的黔北地區建立革命根據地。 

  (3)四渡赤水、南渡烏江后,中央又作出北渡金沙江,與紅四方面軍會合,到川西建立革命根據地的決定。 

  小迂回和大迂回。第一至第三次渡赤水,都是小迂回。中央紅軍以赤水河為軸心,在東西兩岸百十公里地域內與敵軍兜圈子。三渡赤水后,毛澤東等精心策劃,采用大迂回戰術,千方百計調出滇軍,朝敵人防御薄弱的地方鉆。這樣,紅軍第四次渡赤水后,便迅速南渡烏江,威逼貴陽,佯攻昆明,調動滇軍,使敵江防兵力空虛,乘虛巧渡金沙江,取得了戰略轉移中打破敵軍圍堵的決定性勝利。大迂回,走“弓背路”,才最終實現了遵義會議后確定的北渡長江、與四方面軍會合的戰略目標。 

  第二”奇”:善于抓住戰機,主動殲敵 

  這一“奇”,在二渡赤水表現得最充分。中央紅軍一渡赤水后,在扎西地區得以短期休整,將原來的30個團整編為17個團。蔣介石調集重兵,企圖聚殲紅軍于扎西。各路國民黨軍步步逼近,紅軍面臨巨大危險,但也造成了敵后方空虛。特別是黔北地區只有遭過紅軍重創的黔軍王家烈部防守,出現了使紅軍可出奇制勝的戰機。毛澤東立即抓住這一戰機,使出了一招絕妙的好棋:回師東進,再渡赤水,重占遵義。 

  在二渡赤水期間,為讓廣大指戰員了解運動戰作戰方針,中共中央、中革軍委專門發布《告全體紅色指戰員書》,指出:“紅軍必須經常地轉移作戰地區,有時向東,有時向西,有時走大路,有時走小路,有時走老路,有時走新路,而唯一的目的是為了在有利的條件下求得作戰的勝利。”在毛澤東指揮下,紅軍再次展現出了運動戰的特長,飄忽不定,出敵不意,出奇制勝。 

  紅軍突然調頭,回師黔北,完全打亂了國民黨軍的圍堵部署。蔣介石以為紅軍此次重蹈黔地,定是去黔東會合賀龍、肖克的部隊。可是,他又打錯了算盤。川軍3個旅急忙由扎西地區掉頭向東追擊;貴州軍閥王家烈手忙腳亂,拼湊力量填補遵義地區防務空白;中央軍薛岳急令吳奇偉縱隊由貴陽向遵義開進。 

  毛澤東巧妙調度,以1個團誘惑川軍,擺出北渡長江的姿態,吸引川軍跟進,而紅軍主力則迅猛向遵義推進。3天之內即占領桐梓,攻克婁山關,遵義門戶洞開。 

  此時,中央軍吳奇偉部2個師孤軍冒進,也逼近遵義,但比紅軍晚了一步。28日黎明,紅軍搶先占領遵義,并控制了城南的紅花崗、老鴉山等制高點。 

  實際上,在攻打遵義城戰斗尚在進行時,毛澤東的目光就已經緊緊盯上了孤軍冒進的吳奇偉縱隊這塊“肥肉”。2月28日,中央紅軍以紅3軍團固守敵軍必攻的紅花崗、老鴉山等要點,以紅1軍團實施側后迂回,直搗吳奇偉指揮部忠莊鋪一帶。戰役進程完全按毛澤東的“部署”進行,吳奇偉的兩個師大部被殲,一部潰散附近山中,只有1個團跟隨吳奇偉逃至烏江南岸。 

  從2月24日至28日,中央紅軍在毛澤東指揮下,5天內連克桐梓、婁山關和遵義,橫掃200里,殲滅和擊潰國民黨軍吳奇偉部2個師、黔軍王家烈部8個團,斃傷敵2400人,俘敵3000余人,繳獲步槍2000余支、輕重機槍30挺,子彈30余萬發,取得了長征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,創造了以運動戰主動殲敵的光輝戰例。 

  蔣介石得此消息,捶胸頓足,大罵部下無能,親赴重慶、貴陽指揮,但結果是敗的更慘。 

  第三”奇”:善于利用情報,”打著燈籠走夜路” 

  在軍事博物館紀念紅軍勝利70周年大型展覽中,陳列著中央紅軍在長征中使用的發報機和與電臺相配的手搖發電機,它們是毛澤東指揮的中央紅軍情報和通信工作的見證。 

  長征出發時,中央紅軍有14部電臺,其中5部配屬專門負責情報工作的軍委二局,由曾希圣、錢壯飛領導。 

  長征期間,紅軍在情報搜集方面總體上占優勢,特別是能夠破譯敵軍電臺的密電碼。知彼知己,方能百戰不殆。毛澤東、周恩來等非常重視情報工作。用今天的話說,出奇制勝、用兵如神靠的是“信息優勢”。紅軍情報來源主要靠無線電臺的偵聽破譯,這在當時堪稱“高技術”。早在毛澤東等領導的中央蘇區反“圍剿”作戰時,紅軍就培養了大批無線電專業技術人才,參加長征的軍委二局干部曾希圣、曹祥仁、鄒畢兆等都是掌握破譯技能的高技術人才。 

  在四渡赤水之戰中,紅軍的“信息優勢”發揮了特殊作用。通過偵聽和破譯,紅軍掌握了敵人的最高機密,對其相當一部分軍事行動計劃、作戰部署了如指掌,因此才能在云貴川幾個軍閥和中央軍的重兵圍堵的空隙中穿插往返,如魚得水。毛澤東稱贊,有了二局的情報,紅軍就如同“打著燈籠走夜路”。 

  而國民黨軍主要靠飛機偵察,但四渡赤水期間,貴州恰好是春雨綿綿的季節,再加上紅軍常常夜行曉宿,蔣介石對紅軍動向猶如盲人摸象,一次又一次判斷和指揮失誤。這種敵在明處、我在暗處的有利態勢,使毛澤東在指揮上游刃有余,能夠及時做出正確的決策。 

  在四渡赤水之后,為調動向我猛追的國民黨軍,毛澤東、周恩來根據蔣介石常常越級指揮的特點,批準軍委二局利用我軍掌握的敵密碼和電文格式,冒充在貴陽的蔣介石直接給周渾元、吳奇偉發電,命令兩部主力繼續向泮水、新場、三重堰前進,協同孫渡縱隊堵截紅軍“西竄”。周、吳縱隊果然聽從毛澤東調遣,紅軍避免了在不利條件下與敵軍決戰,贏得南渡烏江的寶貴時間。除佯裝主力、在烏江以北吸引敵人主力的第9軍團,中央紅軍于3月31日全部順利渡過烏江。 

  第四”奇”:善于總結經驗教訓,在挫折磨難中扭轉危局 

  四渡赤水是毛澤東軍事指揮藝術的“得意之筆”,這是眾所周知的;但如果仔細研究四渡赤水之戰“幕后的故事”,我們就會發現:四渡赤水也可稱為毛澤東在失意之后的杰作。毛澤東的偉大之處,他的用兵之奇,十分重要的一點就是:善于總結經驗教訓,能夠在挫折磨難中扭轉危局。 

  四渡赤水之戰前后,毛澤東曾遭受三次挫折: 

  第一次挫折是土城戰斗(亦稱青杠坡戰斗)失利。這是遵義會議后毛澤東重新“出山”決策打的第一仗。這一仗沒打好,也可以說是個敗仗。原因主要是對敵軍兵力數量偵察有誤,對川軍戰斗力特別是敵增援部隊加入戰斗的情況估計不足。另外,在兵力部署和地形利用上也有問題,紅軍沒有占領控制制高點的主要山頭。據中共黨史專家石仲泉對青杠坡戰場遺址實地考察,青杠坡為峽谷地帶,紅軍先利用公路附近的小山頭包圍了敵軍,后來敵軍增援部隊又占領稍遠的大山頭,對紅軍形成反包圍,使戰場形勢發生逆轉。在敵軍進逼到白馬山軍委指揮部前沿時,朱德總司令親自披甲上陣,不到緊急關頭不出的軍委預備隊干部團也派上了前線。然而,戰斗仍然沒有走出僵局。紅軍傷亡不小,紅5團團政委趙云龍犧牲,6團團政委王集成、10團團長姚吉、政委楊勇負重傷。當晚,政治局和軍委召開緊急會議,毛澤東等決定立即突圍撤出青杠坡,西渡赤水河,爾后再相機行事,由此拉開了四渡赤水的序幕。土城戰斗失利后,在遵義會議上受到批評的 

  博古嘲諷說:“看來狹隘的經驗論者指揮也不成。”部隊指戰員中也有怪話:“不是換了領導嗎,怎么還打敗仗?”在挫折面前,毛澤東積極吸取教訓,坦率地承認土城戰斗是一個敗仗,并認真總結了幾條教訓 (對川軍缺乏了解,以為同黔軍一樣好打;偵察敵情有誤等)。不久,毛澤東等即指揮紅軍二渡赤水,取得遵義大捷。 

  第二次挫折是打鼓新場之爭,毛澤東的正確意見不被接受,反而被撤職。此事發生在二渡赤水之后。中央紅軍重占遵義,毛澤東威信大增,1935年3月4日被中央任命為前敵司令部政治委員,與朱德一起負責前線指揮。但在3月11日寅夜圍繞討論要不要攻打打鼓新場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,毛澤東卻陷于孤立。打鼓新場簡稱新場,是黔北四大場鎮之一,商貿中心。紅1軍團領導人林彪、聶榮臻3月10日1時急電中央,建議進攻駐守新場的黔軍,以掃清西進道路。與會的20多人都主張打,只有毛澤東1人反對打。他認為此戰難以速勝,戰事一開必成攻堅戰,還有滇軍3個旅正向新場運動。但會議上毛澤東沒能說服大家,并有些激動,以“辭職”表示堅持自己的意見。會議進行表決,根據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,撤銷了毛澤東前敵司令部政治委員職務。在系關紅軍前途命運的關鍵時刻,毛澤東不計個人榮辱,當夜到1公里外的周恩來住處繼續做說服工作,要求將打新場的命令遲一些發。深夜3時許,軍委二局幾份敵情電報送到周恩來處,證實了毛澤東的判斷:幾路敵軍正在向新場集結,如果紅軍進攻新場,將遭到川軍、滇軍和中央軍的側背夾擊。第二天早晨,周恩來主持召開緊急會議,接受了毛澤東的正確主張,撤銷攻打新場的命令。 

  第三次挫折是茅臺附近的魯班場戰斗。圍繞打不打新場的爭論結束后,中央政治局茍壩會議決定成立新的“三人團”(由毛澤東、周恩來、王稼祥組成,周恩來為團長。亦稱中央三人軍事指揮小組。由此,毛澤東從組織形式和實際作用上均成為紅軍最高指揮者之一)。但是,中央三人軍事指揮小組成立后打的第一仗——進攻魯班場的中央軍周渾元縱隊,也不很順利。此戰是由毛澤東提出和指揮的。根據三人小組的指令,中革軍委于3月14日21時至翌日2時,接連發出四道命令,要求野戰軍堅決消滅魯班場之敵,以轉變整個戰局。戰斗于3月15日7時許開始。周渾元縱隊第5師、96師猬集一團,依托碉堡工事和魯班場易守難攻的地勢拼命頑抗。我猛烈進攻兩個波次,雙方激戰至晚10時11時,形成對峙狀態。蔣介石一面令周渾元固守待援,一面令多支部隊迅速向魯班場推進。在此緊要關頭,毛澤東依然采取打得贏就打、打不贏就走,果斷改變原作戰計劃,放棄對魯班場的進攻,乘夜轉兵西進,從茅臺等渡口三渡赤水。此戰,紅軍犧牲480多人,殲敵1000多人。敵第5師1935年3月關于魯班場之役戰斗佯報稱:“匪以全力攻我陣地,既不得逞,遂于16日拂曉前,向仁懷茅臺方向逃逸。我追擊對發現琵琶堰、觀音場兩處,匪遺留傷員達1100余名。”《國民黨追剿紅軍長征檔案史料選編》449頁中國二檔,檔案出版社1987年5月。96師戰斗佯報是役斃匪五六百,傷匪千余,奪獲步槍72支,輕機槍1把,俘32名,我方傷亡營長以下官兵89名445頁。 

  由此看來,中央紅軍三渡赤水是在進行了一次沒有打好的苦戰之后,迅速擺脫強敵的行動。看似被動,實質主動——就在這渡來渡去、忽東忽西的迂回曲折中逐步完成了調動強敵、擺脫強敵的戰略任務。 

  在中外戰爭史上,“常勝將軍”事實上是不存在的,戰爭指揮者的認識總有種種局限,需要在戰爭實踐中不斷完善自己,“用兵如神”只能是文藝作品的描繪。1956年黨的八大期間,毛澤東在回顧自己紅軍時期的作戰指揮時曾說過這樣一段話:“我是犯過錯誤的。比如打仗,高興玗打了敗仗,南雄打了敗仗,是我指揮的。長征時候的土城戰役是我指揮的,茅臺那次打仗也是我指揮的。” 

  正視自己軍事指揮上的失誤,引以為戒,這正是毛澤東的偉大之處。正因為他在四渡赤水期間能夠不斷總結經驗和教訓,才最終跳出了數十萬敵軍的包圍圈,導演出中國革命戰爭史上的千古絕唱。 

  對紅軍四渡赤水,滇軍說是“曲線運動,難以捉摸”;川軍說是“神出鬼沒”;黔軍認為是“磨盤戰術,出奇制勝”;國民黨中央軍說“共軍拐個彎,我們跑斷腿”;一直尾追紅軍的國民黨中央軍將領吳奇偉坐在烏江邊上大哭:“我也不過江了,就在此死了算!”蔣介石哀嘆“這是國軍追擊以來的奇恥大辱!”這些當年敵手們的切膚之痛和“肺腑之言”,都從反面生動地證實了毛澤東指揮的四渡赤水之“奇”。 

  (作者系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正師職研究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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